明海大和尚:学禅五感

信息来源:中国佛教禅宗网发布日期:2017-04-18

  “学禅五感”,这样一个题目开头便错。为什么呢?因为学禅不是去寻找某种感受。佛学里讲“有受皆苦”,只要是感受都是苦。但是说话总得有一个由头,所以我想了几个由头,冠之以这样的题目,作为跟大家交流的一个方便。
  
  我们接触禅学的人经常会问什么是禅。“禅”这个字是梵文音译,全称“禅那”,是佛教中最核心的修行方法,它的意思是静虑——安静状态下的思维和观察。佛教传到中国以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流变,和中国文化相融合,出现了禅宗禅宗号称佛心宗,是中国佛教的核心和精华,在历史上曾经非常兴旺和发达。禅宗之“禅”,含义跟“禅那”不同,它是指智慧,智慧的心。如果你问禅宗的人什么是禅,他会说禅就是心,因为一切众生心里都有智慧。同时禅也可以指获得这种智慧的方法和得到这种智慧之后的境界。
  
  今天所讲的“五感”,其实不仅仅局限在学禅,应该是包括了在整个学佛过程中都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形。
  
  第一种感受——归属感
  
  我们学佛、学禅,首先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归属的问题。归属几乎可以说是人作为个体的一个普遍的需求。我们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哲学著作里面,会一再地碰到他们对人类、对个体的人在生命旅途中这种孤独处境的思考。唐朝诗人陈子昂有一首名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首诗写出来,肯定也有他自己当时的一些生活背景,但是他也从形而上的角度,描绘出一个个体的人来到这个世界,那种孤独、怆然的感觉。天地广大,时空无限,一个个体的人几乎是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归属在哪里呢?
  
  《大乘无量寿经》里有一段话,也描绘了人的这种处境:“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这段话很有文学意境和哲学深度,这里面有四个“独”:“独生独死”,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人给我们做伴,是“独”的;死的时候更不会有人陪我们死,所以佛教里有一句话叫“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人死的时候,什么都带不去,只有我们过去所做的善业恶业——当然这个业是投射在我们内心的——会跟随我们到下一世。“独去独来”,其实你们想想,人生的“独”不光是这四个,你做很多事情,你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你创业的艰辛、很多的问题都要自己去面对。我们生病的时候没有人能代替我们痛,即使是孝子孝女也不能,所以说“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地藏经》里也有这样的话,“父子相逢,无肯代者”,就是说即使亲如父子,但是人生的一些遭遇、感受也没办法互相替代。
  
  西方哲学家关于人的孤独处境也有很多表述,像存在主义哲学所描述的人是很可怜的。那么这样一种处境下的人,他必然会有寻求归属的需要和行动。我把这种归属概括为三种:
  
  第一种是族姓的归属。这是指我们的家庭、血缘、宗族,还有你所置身的种族。中国古代的家庭和现代有很大差异,古代的家庭非常之大,所以《大学》里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时候要齐的“家”,不是我们今天三个人、两个人的家,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我们从《红楼梦》里可以窥见一二。在那样的大家庭里,一个人在成为社会人之前,已经先在家里接受了道德训练,乃至很多非智力因素的培养,比如处理人际关系、合作能力等等。我曾经接触过一些这样的妇女,她们特别善于做一个团队的协调工作,事后问她,果不其然,她曾经生活在一个比如说“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面。在那个大家庭里,这个妇女只是一个儿媳妇,但是因为人事复杂,所以她练就了出色的协调能力。
  
  人的归属需求首先表现为对家庭的依赖,对自己所出生和置身的那个族姓的思想感情上的依赖。事实上,我们所出身的族姓和家庭是我们来到这个世间的第一个学校,它确定了我们基本的气质和价值观,还有思想感情的基本格局。我们在外面上班,不管多累,一旦你想到后面还有一个家可以退守,那你的心里就会增加一点力量。所以以家庭为归属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第二种是团队归属。在社会生活中,人类为了对抗孤独、实现归属感——这种需求也来自于自身的不安全感和自我保护意识;总之,出于种种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需求,组成了各种团队,可能是党派、俱乐部,或者是什么爱好者协会、保护者协会、行业协会、权益协会等等。通常我们会找一个跟自己爱好相投的群体,经常在一起打牌啊,谈足球啊,喝茶呀,讨论书法呀,反正你会找到这样一个团队。大概可以说,一个完全独立不倚的人,如果不是魔鬼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圣贤,因为通常人都会有种种归属、种种社会关系的牵连。
  
  但是,族姓的归属和团队的归属仍然不能解决我们内心的问题,所以人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的归属需求,我称之为“终极归属”。宗教信仰就是解决我们生命终极归属问题的。终极归属究竟是一个什么问题呢?它具有普遍性吗?佛教把这个问题表达为“生从何来,死归何处”,或者所谓“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也就是“我究竟是谁?到底为什么活着?”等这样一些问题。
  
  前面的两种归属,比如说家庭,是形而下的生存层面,是为了获取生存资源、得到保护和安全感;团队则是为了获得人际交往和发展空间;终极归属超越了这两个层面——我们可以看到,在信仰的团队里,任何身份的人都可能走到一起,这其实意味着,终极归属超越了我们世俗生活各种层面的需求。当然在一个围棋爱好者协会里,可能有老板,有学生,也有官员,但还是有一个东西维系了它,就是对围棋的爱好。那么终极归属的团队,其成员的共同点在哪里呢?他们的共同点跟爱好围棋有很大差异,跟我们经营的产业、行业协会有很大差异,他们的共同点在人生的终极问题,价值啊、意义呀、对生命的一些基本看法呀,在这些地方观点一致,所以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以中国人的口语来说,当我们的生命处于“极限状态”的时候,那个终极归属就凸显出来了。什么叫极限状态?前面两个归属已经没办法帮你解决了。如果你参加了一个企业家协会,遇到一个特别危险的情况,你会怎么说呢?你会说:“啊,我的天哪!”你不会说:“啊,我的企业家协会呀!”当然我们中国人会说“啊,我的妈呀”,这个呼喊也是带有宗教意味的,绝对无私的母爱是接近于宗教的大爱的。我们也可以看到,东西方宗教里都有母爱这个主题,实际上接近于终极归属。“我的天啊”可能是中国人用得比较多的,在儒家的体系里面,“天”也是经常被抽象为一个终极背景的。当我们的生命处于边缘状态的时候,我们向什么对象去呼救,以获得力量和支持,就是终极归属需求的一个表现。
  
  所以我们要学佛、要了解佛学和禅学,如果你不只是停留在知识层面的了解,而是用生命去了解,那么“皈依”就是你的第一步,是一个起点。什么是“皈依”?皈依就是对终极归属的选择与认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看到佛教或者禅学属于宗教的一面,它是宗教,所以你要信,要皈依。
  
  依信仰而建立的皈依,是对我们生命价值的选择与定位,也是身心的托付与安顿,是短暂人生最快捷的学习路径和智慧继承之道。皈依,就是内心对一个终极归属的选择和认同。皈依的内容就是三样东西:佛、法、僧,所以我们称为“三皈依”,又叫皈依三宝——佛教徒把佛、法、僧誉为人间的宝贝、珍宝,所以叫皈依三宝。皈依三宝所发生的是“信”的力量,由“信”的力量来认同佛、法、僧。这正是一个孤独的跋涉于生死旅程的个体,对自己身心的终极安顿,是从根本上安顿,而不是通过一个协会或一个家庭来解决。
  
  皈依也是我们短暂人生最快捷的学习路径。这就是说,宗教这种社会现象、这种事物,既是人类认识世界和自身的一种方法和途径,同时也是人类传播文化、传承文明和智慧的一个有效方法。我们知道,现在文明和文化的传承、传播主要依赖学校或科研院所,但其实宗教也是一个重要的途径,其传播和传承是依“信”而发生的,是在终极归属的意义上解决的,因此是非常快捷的。有一些关于生活、生存、事业的知识和经验需要实践,有时候我们碰得头破血流,最后才明白,而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信仰这种方式,相当于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非常清楚地提供给你一条路线和一个地图。比如说这里有一个电灯,想让它亮,一种办法是去找发电机、买柴油,自己发电把它弄亮;另外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别人把线路接好,我们把插头插到电源上,一下就亮了。人生的智慧也是一样,有时候我们吃了很多苦头、走了很多冤枉路才明白了一点,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插到一个电源上。
  
  再打一个比方,就跟人的财富一样,有的人从 100块钱、 1000块钱、 1万块钱慢慢地积累起财富,还有的人直接从父母那里继承巨额的遗产。信仰这种学习路径、智慧集成之道同样非常快捷,不仅给了我们信心和勇气,而且使我们的生活之路刹那变得明晰和简单,节省了很多资源。生活之路简洁,人就单纯,单纯,就有力量。以上讲的是佛教“皈依”的意义。
  
  下面简单介绍一下“三皈依”,也就是说,你要选择这个终极归属,首先在心里要认同三个东西:第一个是佛,佛是梵文音译,译成汉语是觉悟的人、觉者,全称“无上正等正觉者”。法,是宇宙人生的事相和真理,事和理是统一的、遍一切处的。作为真理的法,在佛学里分两个层面,一个是俗谛,一个是真谛。真谛是遍一切处的,在一切事物中发生着作用;俗谛的法很具体,比如打坐的方法、关于因果的讲法等等。僧,也是梵文的音译,意思是“和合众”,是出家、清净持戒的团队。佛、法、僧这三宝,就是我们佛教徒在内心所确立的终极归属。
  
  也许还有人觉得,皈依是不是皈依于一个外在的对象?
  
  如果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外在的东西呢?事实上,佛教的“三皈依”没那么简单。“三皈依”的对象—佛、法、僧“三宝”,它的内涵既包括了外在的事相,也包括了内在的理体,而外在的事相与人心内在的理体是分不开的,因此对外在事相“三宝”的皈依不是目的,皈依的根本目的是要引领我们回归自心本具的佛、法、僧三宝,也就是觉、正、净三德。但是回归自心本具的“三宝”,对于有的人可能可以直接从内在开始,但对于绝大部分众生来说,要从外在开始;到最后,内在和外在也不可分了。
  
  那么事相层面的意义,古来大德们也有很多解释。最通行的是唐朝高僧道宣律师的解释,他把三宝分成四种:一种叫化相三宝,就是释迦牟尼佛时代,释迦牟尼佛是佛宝,他讲的法是法宝,他座下的阿罗汉弟子是僧宝。第二种叫住持三宝,是释迦牟尼佛离开这个世界以后的三宝。什么是佛宝?佛像。什么是法宝?经书。什么是僧宝?出家人。还有理体三宝,我们说皈依释迦牟尼佛,不是皈依释迦牟尼佛的身体,而是皈依他生命的功德,皈依法是皈依宇宙人生的法则,皈依僧也是皈依圣贤僧的功德。他也讲到一体三宝,一体三宝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自心本具。
  
  禅宗偏重于三宝“理”的这一面。事实上,在释迦牟尼佛完整的教法里,事相的“三皈依”是一个基础,由这个基础慢慢地导引我们回归到自心本具的三宝,这是一个过程,是一个通过实践和自我认识而发生的过程。因此我们在佛经里经常可以看到释迦牟尼佛后来的教导,他说在三宝里有时候法最重要(我们知道三宝里有两宝是涉及到人格的:佛和僧,这是现在的人不理解而不大情愿皈依的一个原因),所以《华严经》里说:“以法为依,以法为救,以法为归,以法为舍。守护法,爱乐法,希求法,思惟法。”三宝里“法”就是真理,是宇宙人生的根本。佛经里同时也讲“四依”,其中的第一个就是“依法不依人”。这是佛教跟有些宗教不一样的地方,它不以神格、不以某一个超人的人格来确立信仰,而是以宇宙人生普遍的法则来确立。所以佛经里也有讲,佛也是以法为师的,佛也是依真理而建立、依法而住。法是佛之母,佛这样一个觉者的人格是从真理中诞生的。
  
  既然真理作为我们终极的皈依,那么真理是平等的;佛陀是一个实现了宇宙真理的人,他是完全将自己生命的价值实现和开展的觉者。如果我们也能开展,也能实现那宇宙人生的真理,那么我们也是佛。所以佛教说:“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最终的皈依在哪里呢?《大宝积经》中说“自为洲渚”,“洲渚”是佛经里常用的一个比喻,比喻生命的轮回像大海一样,我们在大海里漂流,如果遇到一个小岛,那就是我们的救星。“自为洲渚,自为归处”,不以他人为归处;“法为洲渚,法为归处;无别洲渚,无别归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佛教“依法不依人”的平等精神。
  
  通常说我们要拜佛,要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最终目的还是要在自己生命的本分上去发现和实现法、实现真理,如果能这样做,你就是自己最真实的皈依处,所以《思益梵天所问经》里这句话说得更彻底:“不得佛,不得法,不得僧,是名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这句话说明什么呢?说明皈依三宝是我们步入佛法真理的起点,但是最终当你实现和开展了佛法真理,起点的那个向外归属、向外依赖的需求真正得到实现的时候,既是起点落实的时候,也是起点被超越的时候。刚开始你是拜外面的佛,当你真正在自性上实现了法,那才是真正的皈依,所以说“是名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
  
  禅宗经典《六祖坛经》里说:“自心归依自性,是归依真佛。”当然我们现在的人有时候会颠倒,因为我们还没到达这种境界。我前面所描绘的这个框架,有一个渐进和增上的过程。“三皈依”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有一个由外及内、因外而内(什么叫因外而内呢?因外在的皈依而启发内在的智慧)、最后内外一如的过程。三皈依是信仰的建立,而最终引向信仰的落实与超越。在佛教这里,信仰被落实的时候,也是它被否定和超越的时候。它是道,也是果:“道”是道路,“果”是到达。它是终极归属由高明而中庸、由彼岸而此岸的过程。
  
  我们前面讲,终极归属是解决生命的终极意义、终极价值问题的。一个个体的人,在生死旅途中要寻找那崇高的目标,要“托高明”——这是借用儒家的话,很高明的东西最后它是在脚下的,当你最后落实的时候,它就不是很高了,就在脚下。由彼岸而此岸,落实到你的现实生活,落实到你每天的所作所为,形而下的此岸生活里,就有了终极皈依、终极归属的光芒。禅者的归属感,正是这种终极归属落实的结果。
  
  现在回到我们的题目上,学禅五感,第一个就是归属感。学禅的这种归属感不应该是寄托于彼岸世界的,而应是落实在当下的。我们在禅师语录里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终极归属问题就在此时此地当下解决了,所以临济禅师说“随处作主,立处皆真”。随处作主,随便在哪里,他都能做自己生命的主宰;立处皆真,立于佛殿是真,立于大街也是真,在寺院里是真,在公司里也是真。究竟是不是真呢?这取决于那个主人,取决于你的内心。有学人问赵州说:“学人拟作佛时如何?”——我想做佛的时候怎么样?赵州说,“太煞费力生”,太费劲了。这人又问:如果不费劲又怎么样呢?他答:“与么即作佛去也。”——不费劲,那你就做佛吧。你本来就是佛,你体认了自己“本来就是”,那就不费劲。
  
  赵州禅师也有这样的开示:“金佛不度炉”——金属做的佛在炉子里一烧就没有了,“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这句话是说,不管用什么材质做的佛像,终究是会毁灭的,只有我们内在的佛性这尊真佛,才是不生不灭的。后面这句话也是非常典型地描述了禅者的内心,他们的终极归属问题解决以后,是“途中即家舍,家舍即途中”,非常地自信与安稳,此后的每一步、凡所立处都是真实,不用再向外去寻求。禅者的这种归属感,会给我们内心带来极大的解放、极大的放松。禅师有这样一句话:“放身舍命处”——我们的身家性命可以在那个地方放下来,托付、归属在那里。
  
  禅者是落实了终极归属的人,在自己生命中亲证宇宙人生的法则,因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独立的人。他的心情不再依倚、凭借任何团队以及社会舆论、群体意识形态,从种种的名相概念里解放出来,完全发自自心,独立不倚。这时候,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导师,自己就是自己的法则,所有道德层面以及其他种种层面的意识形态,已经不能再约束他了,他已经不按那些去行事了:“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他外在的表现可能是顺乎我们的舆论和道德准则的,也可能是逆乎我们的舆论和各种价值观的,他的行为方式有可能是跟主流价值观相悖的。在这里,我们普通人是没办法去措辞和评价的。《首楞严三昧经》中说,除非你是佛,否则你不要评价他人,评价他人枉受其伤,因为你会评价错。《圣经》里也有这样的说法,当时有一个妓女,大家都歧视她,耶稣说,你们任何人没有资格审判她,你们谁有资格审判她呢?所以历史上对很多人物的评判,只能是从某一个角度、用某一种价值观去评价,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在这里恐怕要存一份敬畏之心。
  
  第二种感受——联接感
  
  联接感和归属感看起来有接近的地方。什么叫联接感呢?现在电脑发达,有另外一个词“链接”,我们可以定义为一个层面上的;而“联接”是和比我们高的对象、跟一个超越层面上的生命或精神的贯通。一个人有作为人的内涵,也有超越于人的内涵、超越于人自身的价值,所以他可以与高层次的生命或精神联接及沟通。我把这种联接分为两种,一种叫价值联接,另一种叫身心联接。
  
  佛经里经常用一个词,叫“十方三世”。十方是空间,指四维上下;三世就是过去、现在、未来。茫茫无边的宇宙,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在无量无边的生命群体里,我们怎样联接?跟什么样的价值发生联接呢?佛经里经常有这样的话,“过去诸佛已说,现在诸佛今说,未来诸佛当说”,这就是讲一个法、一个真理、一个价值,它在时间轴上的联接——过去的觉者们讲过,现在的觉者们正在讲,未来的觉者们还会讲。佛经也说,“过去诸菩萨已学,未来诸菩萨当学,现在诸菩萨今学”,这条路是过去有人走过的,现在有很多人同时在走,未来还有更多的人走,这也是学禅、学佛的一个价值联接。
  
  佛教里特别重视传承,重视自身的价值联接,这个传统实际上也影响了中国的儒学。宋明理学的很多理念乃至修养方法,包括它所建立的哲学体系,都受启发于佛学及禅宗。有一点很明显,他们开始建立他们的道统——佛教叫“法统”,也建立了他们的价值在时间轴上的联接:他们说孔子的法,即孔子之道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后来就中断了。到了唐代的韩愈,开始讨论这个问题,韩愈倒没有说他就是联接的那一环,但是他提出孔孟之道是有传承的。我们知道,韩愈是了解禅学的。韩愈同时代的李翱跟他思想也接近,更是经常去拜访一些禅者,自己也学禅。而其后宋明理学建立道统的理念和做法更是受禅宗的影响。
  
  禅的价值在时间轴上的联接有一种延续性,因此它比较完整和系统。拈花微笑的公案开启了禅的先河。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迦叶破颜微笑,于是佛就把禅之心法传给了迦叶。但是我们从佛经里,包括在《妙法莲华经》里,还可以获得另外一个视角——其实在无穷尽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长河中,我们这个世界的释迦牟尼佛也只是这个价值联接的一个环节而已,他也联接着过去诸佛,过去觉者的法通过他联接到我们现在。所以禅的体验和修行重视这种联接,表现为重视师承、重视师父的印可、印证。
  
  对于学禅的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能够直接体验到、感受到生命那超越的价值,所以禅师说“搬柴运水,无非妙道”。我想,信仰最高的境界,就是你能在日常生活中把那最超越的价值落实。所以我们的师父用一句话来概括:“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当下的此时此地,让它和过去、现在、未来的觉者发生联接。
  
  第二种是身心联接,这属于修行体验了。《楞伽经》(禅宗早期一部非常重要的经典)里有这样一段话,“能见自心妄想流注,无量刹土诸佛灌顶,得自在力神通三昧”,这是在修行中发生的真实体证:能见到自心的很多念头像水流一样,而这个时候,这一个独立的、个体的身心和一个更广大的世界发生了联接,“无量刹土诸佛灌顶”——“灌顶”是古印度太子继承王位的时候,国王用一个瓶把海水浇到太子头上,表示从此以后太子就获得了王位,后来佛教里借用了这个仪式——一个师父给你灌顶,相当于你从他那里得到关于法的传承、法的联接。那么这几句话里所说的灌顶,是指这个修行的禅者,他的身心和诸佛的世界发生联接,相当于他的生命进入到一个佛菩萨的族姓里面,所以《华严经》里有这样的句子,“入于如来种姓”,修行人当他突破了某个点的时候,就进入到佛菩萨的家族了,这个家族欢迎他。灌顶就是这个意思。
  
  太虚大师的文集里面有一篇《我的宗教体验》,讲到他几次在闭关的时候所发生的身心和诸佛、诸圣贤相联接的感受。在禅师的表达里,这种联接就更加生动活泼了,比如说“三世诸佛在老僧的拄杖头上放光动地”等等。
  
  第三种感受——统合感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对待的世界,在哲学上叫“二”,“二”的统一叫“不二”。是和非,有和无,来和去,得与失,利与害,好和丑,你和我,宾和主,能和所,等等,都是二。反正只要我们一动念头,一定是一个分别,一定是对待的,也即是二。那么禅呢?它给我们的生命带来统一,将二统合起来。所以从禅师语录里,我们可以看出禅师的这种统合感,身心的统合、自他的统合、心与物的统合。
  
  赵州禅师有一个柏树子公案,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祖师西来意”是禅宗里的一个经典命题:达摩祖师从印度到中国来,他为什么来?他带来了什么?这个问题相当于说,达摩祖师的心法是什么?赵州和尚的回答是:“庭前柏树子。”“子”是一个助词,实际上就是庭前柏树。来人又问,我问你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你为什么说“庭前柏树”呢?你为什么拿外面的境物来回答我呢?赵州和尚说,没有啊。这个人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和尚说:“庭前柏树子。”在这个问答中,我们能感受到赵州禅师与万物浑然同体的心态和境界,在他那里,心和境不是对待的,而是统一的。今天,赵州禅师说过的柏树还在,但是我们看的时候,没有他那种统一感,柏树是柏树,我们是我们,古人叫“打成两截”。
  
  宋朝的时候,有一位儒学家叫周敦颐,跟佛印禅师学过禅。他学禅,也是像我们现在一样,搞不明白,很纳闷。有一天,大概是春季,他打开窗子看见庭院里的草绿了,当时脱口而出:“恰似自家意思一般。”庭院里长出来的春草就像是自己的心,这也是一个自他的统合、心和境的统合,虽然是口语,但是很生动。
  
  在很多禅师的语录里,他们的回答经常是违背逻辑的。“庭前柏树子”就已经有一点儿违背逻辑,还有一个更典型的偈子,把这种矛盾都统合起来了:“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走,桥流水不流。”很多人揣度这个偈子说的是什么。空手和拿锄头是矛盾的,是吧?步行和骑水牛也是矛盾的;人在桥上走的时候,怎么会桥流而水不流呢?这里列举的都是矛盾的两端。
  
  禅师语录里这样的话特别多。“纳须弥于芥子”,怎么讲?须弥山很大,先不说须弥山,就说喜马拉雅山吧,装在一粒芥子里面,这是一个统一。我们众生世界的这种分别、对待在禅那里是统一的。还有更奇怪的,比如说石家庄有一头牛,北京有一匹马,石家庄的牛吃草,北京那匹马却肚子胀。所以你们在寺院里可以多吃一点儿,你们多吃一点儿,可能家里的人肚子也饱了。这也是说统合。
  
  通俗地讲,众生的心有一个对待的层面。像前面所说的,有和无,是和非,空手和拿东西,步行和骑牛,这是在对待、分别层面的。如果我们透过这个对待分别的层面,就会达到我们生命的统一层面。就跟大海一样,上面波涛起伏,要是深入到大海深处,它有一个很平静的层面。众生世界也是一样,我们在某一个层面的时候,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得失、是非、利害、美丑、好恶这一切全是对待层面的,如果我们永远只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层面,那就惨了。禅是帮助我们透过这一分别心的层面,而达于那统一的层面。到那个层面的时候,语言概念、分别逻辑被超越了;一和多,同和异,这一切都被超越了。
  
  禅的统合,实际上是说所有的对立在我们心的某一个层面是统一的。有位禅师有一段著名的话,描述了自己进入禅境、体证了禅之后的“自他”的统一境界:“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中,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你看这整个的空间、自他、身心和外境都统一了。我们理解了这一点,看禅师们的问答和对话就方便了,禅师只是把他那种身心统合的状态展现出来,所以他的回答是问此答彼。《楞严经》里所说的“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还有像“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样的佛语,都是描述了禅心的统一。
  
  第四种感受——满足感
  
  禅给我们带来的满足是自足,不依赖于外境,不是得到一个什么东西所带来的满足。凡依赖于外在而得到的满足是短暂的,只有体证自己生命中本有的财富,那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所以有些禅师的作略显得无拘无束,那正是他满足感的表现。唐代的居士李翱是学禅的,经常跟药山惟俨禅师交流,他有一首诗描述了师父的境界:“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有的书上用“笑”,其实这个“啸”比较好。)药山惟俨禅师晚上有时候没事了,自己爬到高高的山顶,在月下长啸一声,啸声直达九十里外。九十里以外的人听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就问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依次问,最后问出是从山上来,是老和尚的啸声。这体现了禅者自在无碍的境界。
  
  禅者的心态永远是满足的,永远是感谢的,一切的境界、一切的事情都接受,面对面地接受。带着感恩去面对、去接受,有这样的心态,我们就能成为生活的主人,而不是被生活牵着鼻子跑。
  
  第五种感受——新鲜感
  
  新鲜感这个问题其实不大好说清楚,涉及到佛教里经常讲的一个词——“清净”。什么是“清净”?很容易被误解。我们先看《楞伽经》有一段话说:“若修行者修行,入如来自觉圣趣,离于断常、有无等见,现法乐、正受住,现在前。”“如来自觉圣趣”在同一部经里有时又叫“自心现量”。我刚才讲,我们的心像大海一样,分别对待的那个层面就像大海的波浪;而超越了分别对待、达到统一的层面就是大海深处的宁静。佛教里把分别层面称为“识”,统一层面则称为“智”;识分别不停,智恒常观照。《楞伽经》里把智的层面称作“自心现量”——如果你证入到“自心现量”,你就离于断、离于常、离于有、离于无,离于这种种的对待。“现法乐”,这是佛法很重视的,就是你现在、当下的乐,当下的善。“正受住”,体验到了正受,并且能够保持;在正受中,生命的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都是新鲜的。这里面没有概念,没有判断,没有情绪的好恶,心直接接触事物,在佛学里就称之为“现量”,自心现量。一旦你落于分别,落于依某一个出发点来做判断,那就叫染污。前者即是清净,后者即是染污。所以不一定说脏的东西就是染污,只要你一有分别,就是染污。这种现量的境界,就是我们所说的新鲜感。
  
  《楞伽经》里还有一段话,讲到我们凡夫的生活:“愚夫计著俗数名相,随心流散。”这个“心”就是识分别心。“流散已,种种相貌,堕我、我所见,希望计著妙色。计著已,无知覆障,故生染著。染著已,贪恚痴所生业积集。积集已,妄想自缠,如蚕作茧,堕生死海……”我们依种种分别名相,被它们牵着鼻子走,心就流散了,处于对待的世界里面。有我、我所见,我想要、我不想要,我喜欢、我不喜欢,等等,处于这种对待的格局。由对待的格局又生出种种的希望和渴求,就是这里所说的染著。然后为渴求所驱动,又去造作种种的业,就像蚕不断地吐丝把自己捆缚在其中,已经远离了事物的真相。所以有时候我们说“真烦”,或者说“没意思”,其实就是没有新鲜感了。
  
  有人到寺院来,问我们,你们每天早上念的经都是一样的,觉不觉得枯燥啊?其实你每天念一样的经,然而你不觉得枯燥,这就是你的功夫。这只有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做到呢?就是你念经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是不是一样的经,全力以赴、没有任何概念和分别情绪在中间,直接用心去念那个经,这样你每次念感觉都是新鲜的,不会枯燥。所以新鲜感是自心的无分别心被开发出来以后、无分别的境界在生活这个平台上显现的结果。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奇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奇妙的。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有一种敬畏心,有一种佛教所常说的不可思议。当下这一刻、当下这一幕,直接去感受。
  
  “吃茶去”这个公案你们知道吗?有一个人来,赵州和尚问:“来过吗?”他说:“没来过。”“吃茶去。”问第二个人:“来过吗?”“来过。”“吃茶去。”第三个人说:“怎么这两个人都吃茶去啊?没来过的吃茶去可以理解,来过为什么也吃茶去呢?”赵州和尚叫了他一声,他答应了,然后赵州和尚说:“你也吃茶去。”这个公案描绘了禅者生活在自心现量的境界里,这些问答都是赵州和尚自心现量的流露。
  
  前面我所讲的这五感,不过是一个话头,借这个来帮助大家认识“禅”究竟在说什么,在修行上它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事实上,“禅”是不重感受的,如果临济禅师在这里,当场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从纯粹的禅的角度出发,我讲的这些都是废话,不过因为大家觉得禅很深奥,所以用这些话来拉近我们跟它之间的距离。真正它是什么滋味,要靠每个人自己去体验。(据2008年3月22日在河北省佛学院礼堂对来自北大的企业家、学子和北大禅学社成员的演讲录音整理,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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