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人宜知法眼宗

信息来源:中国佛教禅宗网发布日期:2017-08-01

文益禅师.jpg

  一、禅门法眼宗初祖文益禅师是怎样一位祖师?
  
  法眼文益禅师(885~958),唐末五代禅僧,法眼宗之开祖。俗姓鲁,浙江余杭人。南唐中主李璟追谥他为“大法眼禅师”,因此被称为法眼文益禅师,后世称其所创宗派为“法眼宗”。晚年住持金陵清凉院,又称清凉文益禅师。
  
  法眼宗源自六祖慧能大师门下石头希迁禅师法系,为禅门五叶中最晚成熟的一派。由石头希迁禅师传天皇道悟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传龙潭崇信禅师,龙潭崇信禅师传德山宣鉴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传雪峰义存禅师,雪峰义存禅师门下,又分两支:一支传云门文偃禅师,为云门宗;另一支经玄沙师备禅师、罗汉桂琛禅师传至法眼文益禅师,是为法眼宗。
  
  1. 悟道: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七岁时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二十岁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余姚等地)开元寺受具足戒。后到明州(今宁波)鄮山育王寺从希觉律师学律,兼探究儒家的典籍。后赴福州参谒雪峰义存禅师法嗣长庆慧棱禅师,无法明了佛法大义。此后又到各处参学,路过漳州,为大雪所阻,暂住城西地藏院,因而有缘参谒罗汉桂琛禅师。
  
  见面,桂琛禅师问:“上座,何往?”
  
  文益禅师答曰:“逦迤行脚云。”
  
  桂琛禅师又问:“行脚事作么生?”
  
  文益禅师答:“不知。”
  
  桂琛禅师道:“不知最亲切。”
  
  雪稍停,文益禅师欲告辞。桂琛禅师问:“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指庭下片石云)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文益禅师答曰:“在心内。”
  
  桂琛禅师云:“行脚人着什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文益窘然无对,即放下衣包依止桂琛禅师参学。
  
  近一个多月,文益禅师日日向桂琛禅师呈表见解,讲说道理。桂琛禅师说:“佛法不凭么(佛法不是这样的)。”文益禅师云:“某甲词穷理绝也。”
  
  桂琛禅师云:“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顿于言下大悟。
  
  2. 开宗:闻声悟道,见色明心
  
  桂琛禅师一句“一切现成”,令文益禅师有悟,也成为法眼宗风之滥觞。作为禅门最后成熟的宗派,法眼宗博取众长、针砭时弊、当机应世的特点十分明显。在宗风特点上,法眼宗秉承“一切现成”之理,平实无华、直击当下;注重文字,汇合统摄各路教理,宗归一心,践行“禅教合一”—— 用禅宗的方法检验汉传佛教的教理结构;在宗门犹如“僧值”,警诫时弊,戒饬偏差。
  
  地藏院悟道后,文益禅师历览长江以南的丛林。当游方至临川时,州牧请禅师驻锡崇寿院。开堂之日,四方云集,不下千数。南唐中主李璟慕禅师道风,乃迎至金陵,礼拜为国师,住报恩禅院,赐号“净慧禅师”。不久迁至清凉院,力扬玄沙禅要,诸方丛林咸仰宗风。
  
  一日文益禅师与中主论道,同赏牡丹。王命作偈,师即赋云: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王顿悟其意。
  
  文益禅师开法接众,其手眼出人意料,而又近若平常。似乎尽大地就是佛法,随手拈来,毫不费力。在若有若无间,望似平淡,却又出奇。
  
  有僧问文益禅师:“如何是第二月?”师曰:“森罗万象。”曰:“如何是第一月?”师曰:“万象森罗。”
  
  问:“如何是古佛家风?”师曰:“甚么处看不足?”
  
  问:“十二时中,如何行履,即得与道相应?”师曰:“取舍之心成巧伪。”
  
  问:“古人传衣,当记何人?”师曰:“汝甚么处见古人传衣?”
  
  问:“十方贤圣皆入此宗,如何是此宗?”师曰:“十方贤圣皆入。”
  
  问:“如何是佛向上人?”师曰:“方便呼为佛。”
  
  问:“求佛知见,何路最径?”师曰:“无过此。”
  
  问:“大众云集,请师顿决疑网。”师曰:“寮舍内商量,茶堂内商量?”
  
  问:“如何是沙门所重处?”师曰:“若有纤毫所重,即不名沙门。”
  
  问:“千百亿化身,于中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总是。”
  
  问:“簇簇上来,师意如何?”师曰:“是眼不是眼?”
  
  问:“全身是义,请师一决。”师曰:“汝义自破。”
  
  正是“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若向句下寻思,卒摸索不著”。
  
  圆悟克勤禅师这样形容文益禅师:“法眼禅师有啐啄同时底机,具啐啄同时底用,方能如此答话。所谓超声越色,得大自在,纵夺临时,杀活在我,不妨奇特。”又云法眼宗风“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句里藏锋,言中有声”。
  
  《人天眼目》山堂淳和尚曾作《法眼宗风颂》云:“重重华藏交参,一一网珠门莹,以至风柯月渚,显露真心;烟岛云林,宣明妙法。对扬有准,惟证乃知。互古今而现圆成,即圣凡而为一致。”
  
  文益禅师在《示舍弃慕道颂》里也开示了法眼宗风的真规:“东堂不折桂,南华不学仙,却来乾竺寺,披衣效坐禅。禅若效坐得,非相亦何偏?为报参禅者,须悟道中玄。如何道中玄,真规自宛然。”
  
  文益禅师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七月十七日示疾,闰七月五日入灭,灭后“颜貌如生”,享年七十四。谥“大法眼禅师”,葬于江宁县丹阳乡,塔名“无相”。后又追谥为“大智藏大导师”。嗣法弟子六十三人,以德韶、慧炬、文遂等十四禅师最胜,德韶禅师为上首。著作有偈颂、真赞等数万言,今存《宗门十规论》《大法眼禅师颂十四首》等。
  
  3. 指病:宗门十规,救疗时弊
  
  《宗门十规论》是文益禅师最重要的著作,该论指出当时禅宗所出现的各种偏差,建议加以戒饬,自陈“斯论之作,盖欲药当时宗匠腤郁之病”,厘清“粃糠相混扰”,“驱正见于邪途,汨异端于大义”,故而“宗门指病,简辨十条,用诠诸妄之言,以救一时之弊”。
  
  文益禅师驳斥宗门十病各有侧重,第二、第十针对党同伐异的宗派观念,第四、第六针对不求甚解的教条学风,第一、第九针对装腔作势的虚浮作风,反对禅僧们追名逐利、弄虚作假、诳骗信众的恶劣品质,教谕他们改邪归正,走上导世利生的佛法正途。
  
  细观之,“自己心地未明,枉为人师”。自己心地未明,要教别人什么?如果自己都未明了,就建立了形式上的、无实际意义的师生关系,便会耽搁学人对于神圣佛法的祈愿,却又教人以自己为准则,如此岂非错会?
  
  “丛林虽入,懒慕参求”,虽然进了寺院,却无求法之心,只顾看稀奇、凑热闹。
  
  “纵成留心,不择宗匠”,即便有心参学,可不分是非,不择高下,故“邪师过谬,同失指归”,在邪师和过谬面前同样失去指归。
  
  “未了根尘,辄有邪解”,不了解根尘、心境之关系,自然产生各种邪见。多少人只知“急务住持,滥称知识”,急于成为高僧大德、一方主宰。虽被称为“善知识”,但连自己是否明了都不知道。
  
  “且贵虚名在世,宁论袭恶于身?”只想保有虚名流传于世,不知习气烦恼满身皆是。“不惟聋瞽后人,抑亦凋弊风教”,不仅将求法者耳目遮蔽,更凋敝一代风教。“大须战栗,无宜自安”,如此之人应当战栗反思,怎能心安无事?
  
  “党护宗门、不通议论”,只讲子孙相继,护祖党宗,而无心于维护佛法的真实宗旨。“矛盾相攻,缁白不辨”,矛盾起时,互相攻讦,彼此不别僧俗,使佛法大失体统。“是非蜂起,人我山高”,人我是非、执着颇重。
  
  “举令提纲、不知血脉”,不知自宗血脉来源,必多“不量己力,剩窃人言,但知放而不知收,虽有生而且无杀”之愚痴,最终不别宗旨,“奴郎不辨,真伪不分。玷渎古人,埋没宗旨”“懵于触目菩提,成得相似般若”。
  
  如是种种,不仅是当时的弊端,亦是今日丛林可见之弊病。故法眼宗不仅在历史上发挥过巨大作用,也足以成为当今丛林各大宗派需要共同遵循的规则,故《宗门十规论》是禅门的原则性著述,法眼宗发挥了“宗门法眼”的重大作用。
  
  与此同时,文益禅师还在《宗门十规论》中阐明“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与“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并著《华严六相义颂》说明理事圆融的道理,著《三界唯心颂》说明尽由心造之旨,由此奠定了法眼宗的知见基础。其中《三界唯心颂》后世流传深远,曰: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
  
  文益禅师后,德韶禅师继承其“一切现成”的宗旨,再传法嗣延寿禅师发挥文益禅师的“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乃“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著《宗镜录》一书,博引教乘,和会禅教,说明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所以此一心法,理事圆备,是大悲父、般若母、法宝藏、万行原,假如了悟自心就顿成佛慧。又说“佛佛手授授斯旨,祖祖相传传此心”,故法宗宗旨,一脉相承,祖祖倡言,至为明显。
  
  二、能否请您说说文益禅师与法眼宗的立宗因缘?
  
  问:能否请您说说文益禅师与法眼宗的立宗因缘?
  
  答:法眼文益禅师,又称清凉文益禅师,是法眼宗初祖,五代时期高僧。法眼宗是禅宗五家中最晚形成的一宗。今天我们来了解文益禅师,必将同时了解法眼宗的立宗因缘以及文益禅师禅风对此所产生的重要影响。
  
  1. 文益禅师传承的“玄沙—桂琛”门风
  
  法眼宗留给世人最为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其“一切现成”的宗风。法眼的宗风,由文益禅师开演,而与他的参学师承密不可分。
  
  文益禅师参学地藏桂琛禅师得法。罗汉桂琛禅师是玄沙师备禅师法嗣。桂琛禅师是闽越高僧,从小慧根独具,天赋颖异。成年后即依无相禅师剃度,先习律,后常思“持戒但律身而已,非真解脱也。依文作解,岂发圣智乎”,而出外参方,寻访南宗。初谒云居雪峰,参讯勤恪,然犹未有所见,后参罗汉院师备禅师,一言启发,廓尔无惑。《景德传灯录》载:
  
  玄沙禅师尝问曰:“三界唯心,汝作么生会?”桂琛禅师指倚子道:“和尚唤遮个作什么?”玄沙禅师曰:“倚子。”桂琛禅师曰:“和尚不会三界唯心。”玄沙禅师曰:“我唤遮个作竹木。汝唤作什么?”桂琛禅师曰:“桂琛亦唤作竹木。”玄沙禅师叹曰:“尽大地觅一个会佛法底人不可得。”
  
  此后桂琛禅师依师参学,愈加勤勉。玄沙禅师每每引导启发弟子们参禅,都让桂琛禅师协助。桂琛禅师尽得师传,密行累载,处众韬藏。虽夜光所潜,而宝器终异,声誉甚远。《宋高僧传》载玄沙禅师“禅侣七百许人,得其法者,众推桂琛为神足矣。”据说,当时漳州太守专程请桂琛出山,并为之修建了道场地藏院,请他驻锡。桂琛禅师在此驻锡十八年,后来才转至罗汉院。文益禅师对桂琛禅师的参学正发生在这段时间内。
  
  文益禅师亦早慧,七岁时即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二十岁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余姚等地)开元寺受具足戒。后到明州(今宁波)鄮山育王寺从希觉律师学律,兼探究儒家的典籍。后赴福州参谒雪峰义存禅师法嗣长庆慧棱禅师,无法明了佛法大义。后与同修绍修、法进禅师一起到各处参学,路过漳州,为大雪所阻,暂住城西地藏院,因而有缘参谒罗汉桂琛禅师。
  
  见面,桂琛禅师问:“上座,何往?”
  
  文益禅师答曰:“逦迤行脚云。”
  
  桂琛禅师又问:“行脚事作么生?”
  
  文益禅师答:“不知。”
  
  桂琛禅师道:“不知最亲切。”
  
  又同三人举《肇论》至“天地与我同根处”。桂琛禅师曰:“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文益禅师曰:“别。”桂琛禅师竖起两指。又曰:“同。”桂琛禅师又竖起两指。雪稍停,文益禅师欲告辞,桂琛禅师问:“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指庭下片石云)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文益禅师答曰:“在心内。”
  
  桂琛禅师云:“行脚人着什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文益窘然无对,即放下衣包依止桂琛禅师参学。近一个多月,文益禅师日日向桂琛禅师呈表见解,讲说道理。
  
  桂琛禅师说:“佛法不凭么(佛法不是这样的)。”
  
  文益禅师云:“某甲词穷理绝也。”
  
  桂琛禅师云:“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顿于言下大悟。
  
  地藏院悟道后,文益禅师历览长江以南的丛林。当游方至临川时,州牧请禅师住于崇寿院。开堂之日,四方云集,不下千数。南唐中主李璟慕禅师道风,乃迎至金陵,礼拜为国师,住报恩禅院,赐号“净慧禅师”。不久迁至金陵清凉院,“三坐大道场,朝夕演旨。时诸方丛林,咸遵风化。异域有慕其法者,涉远而至。玄沙正宗,中兴于江表”。(见《景德传灯录》)
  
  明教契嵩禅师《传法正宗记》亦记载文益禅师的弘法在当时已蔚为一宗,号曰“清凉”:“后复为其侣率游江表至临川,遂为郡人命居崇寿精舍,自是学辈浸盛。江南国主李氏,闻其风遂请入都,使领清凉大伽蓝。其国礼之愈重。四方之徒归之愈多,逮今其言布于天下,号为清凉之宗。”
  
  文益禅师嗣法于桂琛禅师,继于江表广弘“玄沙-桂琛”之宗风,故法眼宗所传法脉实际可上溯至玄沙师备禅师。“玄沙正宗”虽亦上承祖师而来,但有其独特之风,譬如与当时雪峰义存禅师风旨有所不同。桂琛禅师早年亦参雪峰禅师,不契,却于玄沙禅师处得法,故既见师资之相应,又可见门风之不共。文益禅师早年亦是参长庆慧棱禅师不契,而于桂琛禅师处得法。这段经历还曾遭到长庆慧棱禅师弟子的误解。灯录中有所记载:
  
  长庆禅师座下有子昭首座,见文益禅师久参长庆,却嗣法于桂琛禅师,心中愤愤,特领众上门讨问。宾主茶水间,子昭首座变色抗声问云:“长老开堂,的嗣何人?”文益禅师言“地藏桂琛禅师”。子昭首座云:“何太孤长庆先师?某甲同在会下,数十余载,商量古今,曾无间隔,因何却嗣地藏?”。文益禅师云:“某甲不会长庆一转因缘。”子昭首座云:“何不问来?”
  
  文益禅师云:“长庆道:万象之中独露身。意作么生?”子昭竖起拂子,文益便叱云:“首座,此是当年学得底,别作么生?”子昭首座无语。文益禅师云:“只如万象之中独露身,是拨万象不拨万象?”子昭禅师云:“不拨。”文益禅师云:“两个也。”于时参随大众连声道:“拨万象。”文益禅师云:“万象之中独露身聻。”子昭首座等众𢣾㦬而退。文益禅师指住云:“首座!杀父杀母,犹通忏悔;谤大般若,诚难忏悔。”子昭首座此后便依止文益禅师参学,发明己见,更不独自开堂。
  
  文益禅师承嗣桂琛禅师而大弘“玄沙正宗”,渐成“清凉”宗风,后人取其谥号“大法眼禅师”,再命为“法眼宗”。故“法眼”之名形成虽后,然宗风早成。
  
  2. “一切现成、禅教合一”的法眼宗风
  
  禅宗师承,同出一源,而于六祖后逐渐开出青原行思、南岳怀让禅师两支。从二支下,各分派列,皆镇一方,有马祖、石霜、德山、临济、沩仰、曹洞、石头、药山、雪峰、云门、地藏等诸派。禅宗修行,明心见性、顿悟成佛不别,而各宗门庭施设有别,如文益禅师《宗门十规论》云:“曹洞则敲唱为用,临济则互换为机,韶阳则函盖截流,沩仰则方圆默契。如谷应韵,似关合符,虽差别于规仪,且无碍于融会。”
  
  各家门风之唱扬又以五家为盛,即成“一花五叶”,传至后世。其中法眼宗最为后起,却也因此博取众长、针砭时弊、当机应世的特点十分明显。桂琛禅师“若论佛法,一切现成”一语,令文益禅师有悟,成为法眼宗风之滥觞。故在宗风上,上承玄沙禅师,秉承“一切现成”之理,平实无华、直击当下;注重文字,汇合统摄各路教理,宗归一心,践行“禅教合一”。广泛地看,这一局面不仅得成于文益禅师一人之力,更是师资几代共同传承发扬的结果。
  
  “一切现成”是法眼宗风最先要的特点。文益禅师受桂琛禅师接引时,于“一切现成”得个入处,后接人亦颇显此风,如以“丙丁童子来求火”接引玄则禅师,以“是曹源一滴水”接引德韶禅师。“一切现成”上承玄沙—桂琛禅师风旨,事实上也遥契六祖时风。
  
  六祖时代,有一位昙轮禅师,河南开封人氏,少年入寺为僧,喜习禅法,深得禅定。他的言行出奇,与一般僧人不一样,不上早晚殿,不诵经,不念咒,经常卧在床上,因此得名“卧轮大师”。他修“禅法”似乎其乐融融,曾作一偈:“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这首偈子的内容,在一般人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其境界是否很高超呢?不少弟子无法领会。一日,有位僧人向慧能大师提起这首偈子,慧能大师认为对方未曾开悟,反而替自己平添了许多桎梏,因此他也和了一首偈:“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法眼宗风之特点也可从玄沙师备禅师手眼上管窥一二。玄沙禅师有纲宗三句,而为学人指明参学进路,文益禅师颇有继承。其三句云:
  
  “第一句,且自承当,现成具足。尽十方世界,更无他故,祇是仁者,更教谁见谁闻?都来是汝心王所为,全成不动智,只欠自承当。唤作开方便门,使汝信有一分真常流注,亘古亘今,未有不是,未有不非者。然此句只成平等法。何以故?但是以言遣言,以理逐理,平常性相,接物利生耳。且于宗旨,犹是明前不明后,号为一味平实,分证法身之量,未有出格之句,死在句下,未有自由分。若知出挌量,不被心魔所使,入到手中便转换,落落地,言通大道,不堕平怀之见。是谓第一句纲宗也。
  
  “第二句,回因就果。不着平常一如之理,方便唤作转位投机,生杀自在,纵夺随宜。出生入死,广利一切,逈脱色欲爱见之境,方便唤作顿超三界之佛性。此名二理双明,二义齐照,不被二边之所动,妙用现前。是谓第二句纲宗也。
  
  “第三句,知有大智性相之本,通其过量之见。明阴洞阳,廓周法界,一真体性,大用现前,应化无方。全用全不用,全生全不生,方便唤作慈定之门。是谓第三句纲宗也。”
  
  桂琛禅师曾举玄沙禅师接“三种病人”之语:“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痖者。教伊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文益禅师闻后“便会(接)三种病人”了。
  
  与此同时,文益禅师还在《宗门十规论》中阐明“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与“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并著《华严六相义颂》,说明理事圆融的道理,著《三界唯心颂》说明尽由心造之旨,由此奠定了法眼宗的主要见地基础。其中《三界唯心颂》后世流传深远,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山河大地,谁坚谁变?”
  
  此颂如桂琛禅师参玄沙禅师时“唤三界唯心作椅子”的对语。圆悟禅师更言此是“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句里藏锋,言中有声”。并形容文益禅师:“有啐啄同时底机,具啐啄同时底用,方能如此答话。所谓超声越色,得大自在,纵夺临时,杀活在我,不妨奇特。”又言其风“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
  
  此风亦为文益禅师弟子所嗣。比如德韶禅师有偈云:“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文益禅师赞曰:“即此一偈,可起吾宗。”故从玄沙禅师到德韶禅师,法眼宗风手眼之相承,可见一斑。
  
  此外,法眼三祖永明延寿禅师“和会禅教”之思想亦有所承嗣。玄沙禅师从《楞严经》发明心地;文益禅师参桂琛禅师,亦从《肇论》文句说开;而文益禅师尤擅接“诸方会下有存知解者”,常教人从经教中脱出,契入无相之旨。
  
  如师上堂云:“诸人,各曾看《还源观》《百门义海》《华严论》《涅槃经》诸多策子,阿那个教中,有这个时节?若有,试举看。莫是恁么经里有恁么语?是此时节么?有甚么交涉?所以道:微言滞于心首,常为缘虑之场。实际居于目前,翻为多相之境。又作么生得翻去?若也翻去,又作么生得正去、还会么?莫祇恁么念策子,有甚么用处。”
  
  其弟子道潜禅师诵《华严》、文遂禅师读《楞严》……皆受其师启发,而从文字忘言,归无所得,契入实际理地。待其弟子开堂接众,亦多因经论禅法禅门心要,至再传之永明延寿禅师,更将此门风广为发扬,著《宗镜录》百卷,倡“禅教和会”之理路与实践,可谓集整个禅门乃至汉传佛教之大成,影响深远。而此由教入宗、由宗出教、宗教和会之实践,不正于达摩初祖“藉教悟宗”“理行并入”之教诫遥相呼应吗?
  
  3. 宗门十规,法眼指病
  
  法眼宗得名于文益禅师“大法眼禅师”之号。以“法眼”为号,可见禅师不仅广度学人,更有为禅门大张法眼的贡献。
  
  文益禅师著《宗门十规论》,指出当时禅宗所出现的各种偏差,建议加以戒饬,自陈“斯论之作,盖欲药当时宗匠腤郁之病”,厘清“粃糠相混扰”“驱正见于邪途,汨异端于大义”,故而“宗门指病,简辨十条,用诠诸妄之言,以救一时之弊”。
  
  文益禅师所列举的十种弊病是:
  
  第一“自己心地未明,妄为人师”。参学的根本,原本在于自己心灵深处的根本觉悟,但一些人却“滞句寻言,还落常断”“丛林虽入,懒慕参求,纵成留心,不择宗匠”“但知急务住持,滥称知识,且贵虚名”。
  
  第二“党护门风,不通议论”。佛教禅宗原来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南禅北禅及其延生的宗派体系只是方便施设。但有关门徒们却“护宗党祖,不原真际,竞出多岐,矛盾相攻”“角争斗为神通,骋唇舌作三昧,是非锋起,人我山高”“见解终成外道”。
  
  第三“举令提纲,不知血脉”。先贤祖师创宗立说都有其思想纲领,然后权巧方便,应运自然。但一些门徒“但知放而不知收”“奴郎不辨,真伪不分”而“埋没宗旨”“只成得相似般若”。
  
  第四“对答不观时节,兼无宗眼”。在禅宗伪仰、临济、曹洞等宗派祖师们采用棒喝、酬对机锋等方法,为了旁敲侧击、辨邪归正,完全是一种有的放矢、应机说法的教育技巧。但现在“宗师失据,学者无稽”“用人我以争锋,取生灭为所得”“棒喝乱施”“诳谑群小,欺昧圣贤”。
  
  第五“理事相违,不分浊净”。从佛教缘起论讲,任何世间万象,佛及众生,虽外相差别,但理性平等,本质相同。但一些人在宣讲佛法时“苟或不知其后,妄有谈论,致令浊净不分,谀讹不辨,偏正滞于回互,体用混于自然”。
  
  第六“不经淘汰,臆断古今”。祖师“公案”故事有其特殊时代背景,同时,其中也有纯属戏嬉之言辞,学之无益。参学之人必须择依善知识。
  
  第七“记持露布,临时不解妙用”。学佛之人,不能只会模仿先贤,“承言滞句,便当宗风,鼓吻摇唇,以为妙解”,不契实际,还妄称“师承”。
  
  第八“不通教典,乱有引证”。宣扬佛法必须契合佛祖本意,博古通今。但有人“不识义理,只当专守门风”而“妄有引证”“不假熏修,乃得少为足”。
  
  第九“不关声律,不达理道,好作歌颂”。禅宗祖师先贤们原喜好用歌颂偈语等形式,表达“佛之三昧”,唱道真理,生动活泼。但后世有人“强攀英俊”“以歌颂为等闲”“猥欲兼糅戏谐”,从而“呈丑拙以乱风,织弊讹而贻戚”。
  
  第十“护己之短,好争胜负”。作为化导世俗的僧人们原本应该续佛慧命,但有人却“治激声名,贪婪利养”,更有“望风承嗣,窃位住持,便为我已得最上乘超世间法”“破佛禁戒,弃僧威仪”“口谈解脱之因,心弄鬼神之事”。
  
  文益禅师驳斥宗门十病各有侧重,比如,第二、第十针对党同伐异的宗派观念,第四、第六针对不求甚解的教条学风,第一、第九针对装腔作势的虚浮作风,反对禅僧们追名逐利、弄虚作假、诳骗信众的恶劣品质,教谕他们改邪归正,走上导世利生的佛法正途。这些弊病,应是当时佛教界存在的真实情况。
  
  4. 文益禅师弟子与法眼宗脉
  
  文益禅师弘法接人,“调机顺物,斥滞磨昏。凡举诸方三昧,或入室呈解,或叩激请教,皆应病与药。随根悟入者,不可胜纪。”其嗣法弟子有六十三人,以德韶、慧炬、文遂等十四禅师最胜。其弟子继承初祖门风,多在吴越江表地域弘法,禅风大盛。德韶禅师继之为二祖,永明禅师嗣法为三祖。此三位祖师与其他禅师一起前后相承,共同形成了禅门法眼宗的宗脉。现略说二祖、三祖。
  
  二祖天台德韶禅师(891—972),传为智者大师后身。处州龙泉人(一作缙云人),十五岁出家,诸方参访,历参投子大同等五十四位善知识,都不契。最后到临川,谒文益禅师,倦于参问,但随众而已。有一天,文益禅师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曹溪一滴水?”文益禅师说:“是曹溪一滴水。”德韶禅师在座侧闻之,豁然开悟。
  
  既而往游天台山,停留白沙,吴越钱俶当时在台州作刺史,延请问道。后汉乾佑元年(948),钱俶继承王位,遣使迎请,尊其为国师,开堂说法。曾劝王遣使新罗,取回散落的天台教籍,使台宗之文献获全。德韶禅师以一己之力,执掌禅门法眼宗,同时重振天台教。
  
  德韶禅师后住通玄峰顶,有偈示众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其意为:学禅达到顶峰,与人间自然不同,但由于心外无法,随处都可见到得青山禅境。法眼文益禅师闻之云:“即此一偈,可起吾宗。”
  
  德韶禅师又在般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会,宋开宝五年(972),于莲华峰示寂。有语录行于世(多佚)。法嗣四十九人,以延寿禅师为上首。
  
  德韶禅师继承文益禅师“一切现成”的宗旨,谓:“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古人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劝参禅弟子不必离开世间而随处得悟。又说:“大道廓然,讵齐古今,无名无相,是法是修。良由法界无边,心亦无际;无事不彰,无言不显;如是会得,唤作般若现前,理极同真际,一切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墙壁瓦砾,并无丝毫可得亏缺。”
  
  三祖永明延寿禅师,亦为净土宗六祖。余杭(今杭州)人,俗姓王,字仲玄,号抱一子。延寿禅师少年得志,年十六作《齐天赋》献吴越王钱镠,曾任华亭(今江苏松江)镇将,年三十岁依龙册寺翠岩令参禅师出家。
  
  后往天台山参谒德韶国师,初习禅定,得其玄旨。继于国清寺行法华忏,颇有感悟,于是朝放诸生类,夕施食鬼神,读诵法华经,又精修净业。后住明州雪窦山传法,法席甚盛,并复兴杭州灵隐寺。建隆二年(961)应吴越王钱俶之请,迁永明大道场,接化大众,故世称永明大师。
  
  师倡禅净双修之道,指心为宗,四众钦服,住永明十五年,时人号“慈氏下生”。师曾召集慈恩、贤首、天台三宗僧人,辑录印度、中国圣贤二百人之著述,广搜博览,互相质疑,而成《宗镜录》一百卷。高丽王光宗深为感动而致书执弟子礼,又高丽之僧来习者亦多,得法者有三十六人,法眼禅风乃得流布海东。
  
  延寿禅师于开宝八年示寂,世寿七十二,赐号“智觉禅师”。除《宗镜录》一百卷,另著有《万善同归集》六卷、《神栖安养赋》一卷、《唯心诀》一卷等,共计六十余部近两百卷,而现存至今的不过十成有三。
  
  延寿禅师发挥文益禅师“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乃“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以《宗镜录》一书,博引教乘,说明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此一心法,理事圆备,乃佛佛相授,祖祖相传,假如了悟自心便顿成佛慧。
  
  《宗镜录》会台、贤、慈恩三家经论教法,宗归一心,遂成禅宗以来未有之巨著。禅宗不立文字,可一旦做起文字商量,便汇归并统摄所有教法——斯为法眼宗当时之壮举。
  
  延寿禅师用禅宗的方法直接检验汉传佛教所有的教理结构,并判断:真实的逻辑思维智慧之最高阶段,一定是果证。他精通唯识义,并以此和会宗教,近代太虚大师总结为: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万善同归集》中,延寿禅师罗列禅僧们轻蔑佛教善行而固守偏陋的十种错误观念,诸如“万法皆心,任之是佛,驱驰万行,岂不虚劳?”,并逐一加以抨击。更于《唯心诀》中,“略标一百二十种邪宗见解”,详述各宗信徒在修行实践中累犯的百余种错误,并从理论的高度进行层层细密论证。大而言之,可用“狂慧”和“痴禅”概括,所谓“狂慧而徒自劳神,痴禅而但能守缚”。
  
  在历代祖师谆谆提携之下,法眼宗所担当的“禅门僧值”一角,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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