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宗的思想与传承

信息来源:《觉群》发布日期:2017-09-22

  文/圆修
  
  法眼宗的创始人是文益禅师。他是青原下第八世,余杭人,7岁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后来到明州峁山育王寺从希觉律师学律,兼探究儒家的经典。既而改习宗乘。至福州,参渴雪峰义存的法嗣长庆慧棱,无所契悟,乃结伴游方参学。路过漳州,值遇大雪,暂时住在城西的地藏院,因而参谒玄沙师备的法嗣罗汉桂琛。桂琛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他回答说‘“行脚。”桂琛又问:“行脚干什么?”他答道:“不知。”桂琛说:“不知最亲切。”第二天,文益准备辞行,桂琛知其是利根法器,有意接引,便指着庭前一块石头问道:“你寻常‘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试问这块石头是在你心外还是心内”?文益回答说:“在心内。”桂琛于是提醒他:“你一个行脚人应该轻装上路,如何要安块石头在心里呢”文益窘无以对,便放下衣包依桂琛求抉择。近一月余,日呈见解,说道理。桂琛说,“佛法不恁么。”文益说:“我词穷理绝也。”桂琛告诉他:“若论佛法,一切现成。”文益于言下得悟。“唯识无境”是玄沙师备弘扬的主要观点,而桂琛进一步要求,连这无境的“境”也不要着于“心内”。因为佛法大意,一切现成。所以,“一切现成”就成为法眼禅的主要特征。
  
  文益禅师开悟之后,又游历长江以南的丛林。后至临川(江西抚州),州牧请住崇寿院,由此开堂传法,法席之盛,“四远之僧求益者不减千计”。南唐始祖李升(888—943)建国之初,即迎请文益到金陵,住锡报恩院,并赐号净慧禅师。既而移居清凉寺,前后三坐道场,“诸方丛林,咸尊风化。异域有慕其法者,涉远而至。玄沙正宗,中兴于江表”。文益于周显德五年(958)示寂,谥大法眼禅师,后再谥号大智藏大导师。文益以文采见长,“著偈颂、真赞、铭记、诠注等凡数万言”,但现存的只有后人所集的《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语录》一卷和自撰的《宗门十规论》、《大法眼禅师颂》十四首等。
  
  文益禅师对经教很有研究,并侧重于华严思想。据《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语录》载,桂琛曾与文益讨论过《肇论》关于“天地与我同根”的观点,桂琛问:“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文益答:“别。”桂琛竖起两指,文益又答:“同。”桂琛又竖起两指。这是桂琛引导启发文益去悟得“理事不二,贵在圆融”的思想。在日后文益的思想构成中,确实体现了理事回互、圆理于禅、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特色。他以“一切现成”为原则,主张“不着他求,尽由心造”,曾作《三界唯心颂》云:“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这一思想就是受到华严宗的影响。他用华严宗“六相圆融”教义来论证世界“同异具济,理事不差”,否定万物的差异与分别。他作“华严六相颂”云:“华严六相义,同中还有异,异若异于同,全非诸佛意。诸佛意总别,何曾有同异?男子身中入定时,女子身中不留意。不留意,绝名字,万象明明无理事。”这一思想,当年长庆慧棱曾作悟解颂曰:“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如火里冰。”此颂的第一句,后来成为桂琛门下弟子常常参宂的重要话头。文益曾问同学绍修说:“万象之中独露身,是拨万象不拨万象;?”绍修答“不拨”。文益说:“说什么拨不拨!”绍修懵然,乃回去请教老师。桂琛对他所答“不拨”评之曰“两个也”,又反问他:“汝唤什么作万象?”绍修始,晤。这里的“身”指“法身”,即“心真如”:“万象”,指“心真如”的变现物。“法身”只台巨在“万象”中显露出来,所以不能否定万象,不能把万象与法身分离为二,这实际就是理事不二。
  
  南宗禅家有一个共同的作风,就是不喜欢缚于文字经解的固定路径中,所以各家在出入经论间大都很自由地任意做诠解,毕竟禅重视的是体味真如自性,而非文字如何。法眼宗则是比较重视禅教融合的宗派,文益本身就对内外典均有涉猎,这是他《华严六相义颂》产生的原因。所谓“华严六相”,即指成坏、同异、总别。《五家宗旨纂要·法眼宗》的“六相总论”条载:六相者,一总、二别、三同、四异、五成、六坏。总相者,譬如一舍是总相,椽等是别相,椽等诸缘和合作舍,各不相违,非作余物,故名同。椽等诸缘,递相互望,一一不同,名异相。橼等诸缘,一多相成,名成相。橼等诸缘,各住自法,本无作,故名坏相。则知真如一心为总相,能摄世间出世法,故约摄诸法,得总名。能生诸缘成别号,法法皆齐,为同相,随相不等,称异门,建立境界,故称成,不动自位,而为坏。文益承认“同中有异”,但“异”不会超出“同”的范围,所以“异”是始终属于“同”的,“事”总是表现“理”的。他说:“理无事而不显,事无理而不消,事理不二。不事不理,不理不事。”“事”是显“理”的,“理”只能于“事”中存在,所以他特别强调“理”不合巨离“事”和从“事”入“理”的道理。他引用古人言云:“一切声是佛声,一切色是佛色”。正是在声色中才能真正见到佛性、事理是不可分割的。文益在《宗门十规论》中论述理事关系说:“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资,还同自足。若有事而无理,则滞泥不通,若有理而无事,则汗漫无归。俗其不二,贵有圆融。”理事圆融,犹如手足,彼此协同,但此种协同是自然如此,而非刻意的人为功夫。可见法眼文益所教导的“一切现成”理论,就是建立在这种唯识观和理事论的基础上,使之成为指导禅众实践的口号。
  
  法眼宗在教学上最大特征,为强调禅旨与净土思想之融合。此外,本宗之禅师最喜拈弄古则公案,成为本宗另一特色。又本宗之师家接化学人之特点为“先利济”,即随顺学人之根机,恳切提撕,接化自在。如《碧岩录》第七则所载之著名公案“慧超问佛”,慧超尝问法眼文益:“如何是佛?”文益答曰:“汝是慧超。”慧超于言下大悟。故《人天眼目》卷四谓此宗:“箭锋相拄,句意合机。始则行行如也,终则激发,渐服人心,削除情解,调机顺物,斥滞磨昏。”
  
  所谓“法眼四机”,为法眼宗指导学人所用之四种机法:箭锋相拄,谓师家之接化,针对学人上中下等各种机根而弯弓投矢,机锋相当,接化与领受之双方,紧密相契,无有间隘泯绝有无,谓令学人超越有与无二元对立之分别见解,而不令执着于父母未生以前之自己:就身拈出,谓佛性真如原本即显现于世间各种干差万别之现象界中,师家遂藉此种具显于人人眼前之现成佛性,信手拈来,一一皆可随缘点化;随流得妙,谓师家依学人根器,灵巧运用接化之机法,而令学人体得佛性之殊妙。
  
  禅宗从达摩禅师提出“籍教悟宗”,到慧能提出“不立文字”,经过近两百年的发展。到文益禅师又提出“援引教法”的禅修主张。他认为如果盲目的“不会”修行,“不如且依古语好”。他曾因禅者看经而作颂:“今人看故教,不免心中闹。欲免心中闹,但知看故教。”文益是针对当时禅宗其它宗派的“不通教典,乱有引证”而提出“援引教法”的,他说:“倘或不识义理,只当专守门风,如辄妄有引证,自取讥诮。”
  
  法眼宗自身的特色,其简明处似云门,细密处类曹洞,其接化之言句似很平常,而句下自藏机锋,有当机对面而能使人转凡入圣。《五家参详要路门》说:“法眼宗现利济。”直论剑锋相拄,是其家风。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随对方人之机宜,接得自在,故说:“先利济”。《归心录》说:“法眼宗风,对病施药,相身裁缝,随其器量,扫除情解。”《人天眼目》卷四说:“法眼宗者,箭锋相柱,句意合机;始则行行也,终则激发。渐服人心,消除情解,训机顺物,斥滞磨昏。”此话也是“先利济”的意思。《五家宗旨纂要》说:“法眼家风,则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句里藏锋,言中有响,三界唯心为宗,拂之明之。”文益的禅风,是重重华藏交参,一一网珠圆莹。以至风柯月渚,显露真心;烟霭云林,宣明妙法。所谓“人情尽处难留迹,家破从教四壁空”。
  
  文益一生接化学人甚众,有法嗣63人,而以天台德韶为上首。德韶(89l—972),15岁出家,后至诸方参访,历参投子大同等54位善知识,都不契。最后到临川,谒文益,倦于参问,但随众而己。有一天,文益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曹溪一滴水?”文益说:“是曹溪一滴水。”德韶在座侧闻之,豁然开悟。既而往游天台山,停留白沙,吴越钱椒刍提当时在台州作刺史,延请问道。后汉干元(948),钱仿继承王位,遣使迎请,尊为国师,开堂说法。曾劝王遣使新罗,取回散落的天台教籍,使台中之文献获全。后住通玄峰顶,有偈示众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法眼闻之云:“即此一偈,可起吾宗。”从日后德韶开堂示法中,确能见出其继承文益“一切现成”的宗旨,举扬法眼一家的禅风,他说:“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古人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又说:“大道廓然,讵齐今古,无名无相,是法是修。良由法界无边,心亦无际:无事不彰,无言不显:如是会得,唤作般若现前,理极同真际,一切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墙壁瓦砾,并无线毫可得亏缺”(《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五)。德韶法嗣49人,以永明延寿为上首。
  
  延寿(904—975),余杭人,28岁时依雪峰义存的法嗣翠岩令参出家,既而往天台山,在天柱峰下习定九旬,又往谒德韶,尽受玄旨,后周广顺二年(952),住在明州的雪窦山,学人很多。宋建隆元年(960),应吴越王钱仿之请,住杭州灵隐山的新寺为第一世,第二年又应请移住永明寺(今净慈寺),参学的大众有二干多人。他发扬文益的“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乃“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著《宗镜录》一书,博引教乘,说明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延寿禅师还将天台、唯识、贤首归于宗门,又以禅来融摄净土法门,集禅理之大成,开后世禅净一致之风,是中国佛教将禅法与诸宗融合的重要转折点。高丽王曾派人从延寿学法,后法眼宗传入高丽。
  
  法眼宗为禅宗五家中最后创立的宗派,文益、德韶、延寿三世嫡嫡相传,在宋初极其隆盛,后即逐渐衰微,到宋代中叶,法脉断绝,其间不过一百年。

——摘自《觉群》2017年第4期

    【发表评论】
条评论
【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