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演禅师诗偈中的禅趣

信息来源:《觉群》发布日期:2017-09-20

法演禅师诗偈中的禅趣.jpg

  文/镜满月
  
  法演禅师是北宋中后期临济宗——杨歧禅派的著名禅师,俗姓邓,今四川绵阳人,少年出家,35岁时落发受具,住成都习《百法》、 《唯识》学,后游方各地,历时十数载。最后经浮山法远禅师指点,得法于白云守端禅师,言下契悟,最后成为杨歧派法嗣。先后住持安徽舒州白云山和湖北蕲州五祖寺等处。
  
  法演禅师学佛有一种执着的精神,凡是他不理解的地方,一定要弄个清楚。如有一次他问师父:“什么是冷暧自知?”他的师父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指示他到南方丛林参访大德高僧。于是法演禅师便负笈南下,跑遍了大江南北。正因如此,使得他才能机会参访到白云守端禅师,并在其指点下开悟。之后离开白云山,独立门户,后住蕲州五祖山五祖寺,往来于舒州各地传法,被后人称为“五祖法演”。
  
  法演禅师的禅风特点是“随机答问,因事举物,不假兴新,自然奇特”。而他的语录,通俗易懂,明白如话。如《献佛不在香多》。一日上堂时,法演说:“听得浅悟得深,听得深反而不悟,有什么办法呢?供养佛不在乎香火多啊!”又如《一片方砖》中法演说:“白云门前这条路,你来他往迈大步,可是路中间的那一块方砖,你们各位为什么总踩不到?”再如《举则公案》中法演说:“举说一则公案,万事成功不难,向外驰求都是痴汉痴汉。”以上三则语录,说的是同一道理,即“心外无别法”。学佛要用心,不用心就难成佛。听经再多也没有用。正如《六祖坛经》所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法演禅师善于作诗。法演在参师得悟时作诗;上堂说法开示、回答学生请示问题时作诗,与人交往处事时也作诗。据有关资料记载,杨岐派的传人中数法演作的诗最多。后人评曰:“法演、克勤皆以艳诗谈禅,看似俗鄙,实则有严肃的内涵,是警策学人不可着相,应于生死命根处着实参究”。
  
  法演参白云守端,举僧问:“南泉摩尼珠(如意宝珠)?”守端叱责,法演有悟,即向师献偈曰:
  
  山前一片闲田地,
  
  又手叮咛问祖翁。
  
  几度卖来还自买,
  
  为怜松竹引清风。
  
  这首诗偈文如说话,且又不失诗意,既自然又风趣,并巧妙地运用了“譬喻”的手法。首句“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譬喻我们尚未开发的自性真心。此“闲田地”广大无所不包,人人本有,各各具足,妙用无穷。可让人感到无奈的是,众生妄想执着,竟然根本不识自家真如本性,反而向别人去寻求答案,使得无尽宝藏被埋于瓦砾之中。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上句譬喻众迷昧本心而枉受生死浮沉,轮回无休,好像田地被买来卖去一般。下句则指参禅悟道就是要再次找回一度失去的田地,勤劳耕种,使它疆界分明,以此来譬喻禅者当回归本心,休歇余缘,一味揩磨这一片田地,直到锄尽草莽,四至界畔,涤荡春风。
  
  法演在领会马祖道一“一口吸尽西江水”公案作诗说:
  
  一口吸尽西江水,
  
  万丈深潭究到底。
  
  掠约不是赵州桥,
  
  明月清风安可比。
  
  据《五灯会元》记载,临济义玄三度问法,三度被打,及至开悟后,向黄檗飞掌而至,可见其雄奇磊落。后来白云守端禅师在参这一著名的“临济大悟”公案时,写一偈曰:“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赶越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彰显出禅师透脱自在、绝对自由的生命境界,以及雄视天下的豪迈意气。而法演的“一口吸尽西江水,万丈深潭究到底”同样具有这种傲视天下的气概。并且因后句“万丈深潭究到底”而得到白云守端的赏识,默许其对于佛法“究”到底的精神。
  
  而在颂另一首禅宗著名的公案《日面佛、月面佛》时,法演禅师偈曰:
  
  丫鬟女子画娥眉,
  
  鸾镜台前语似痴。
  
  自说玉颜难比并,
  
  却来架前着罗衣。
  
  《日面佛、月面佛》的公案是说唐代高僧马祖病重时,寺庙的院主来请安,并探询“尊候如何?”马祖回答:“日面佛、月面佛。”在佛教里,日面佛寿万劫,月面佛寿一日。在参这则公案时,法演禅师用“艳诗”人禅,生动地道出了其中的韵味。前两句是说镜前梳妆打扮的女子俨然是自我陶醉了,而后面则语锋一转,僧人们的修行与女子们爱美的天性不是一回事吗?一个是为了成佛,一个是为了美,这在心理上没有什么区别,不论是哪一种,没有一番“语似痴”的过程,如何能进入到下步呢?这里可以看到法演禅师的慧眼与手段。
  
  有一次,法演禅师被邀请至庐山兴化寺说法。兴化寺系庐山深山密林的一座古寺,这里确是出家修道、远离世间纷扰的幽静之处,法演很有感受,曾写《到兴化上堂偈》诗一首:
  
  洞里无云别有天,
  
  桃花如锦柳如烟。
  
  仙家不解论冬夏,
  
  石烂松枯不记年。
  
  这首诗清雅绝尘,境意玄远,既写出了兴化寺的自然景色:别有天地的山洞、烂漫的桃花、如烟的杨柳,又写出了出家修道之人远离世间红尘的纷扰,在一方净土中感受着宁静和永恒的生机。“仙家不解论冬夏,石烂松枯不记年。”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可是时间对于见道之人似乎是凝固了,春夏秋冬的四季也与他们没有了关系。在见道者的眼中,他们只有“当下”,没有过去和未来,甚至连这个“当下”都要“忘记”,如那神仙一般,任凭生死流转,风花雪月。
  
  在后来定居五祖寺之后,法演禅师又写有一首《上堂偈》,偈云:
  
  庭前金菊宿根生,
  
  来雁新闻一两声。
  
  昨夜七峰牵老兴,
  
  千思万想到天明。
  
  这首诗写的是秋天的气息,既然是金菊再发,那么秋风必然已经到来。不是吗?你听听那天空中传来的一两声雁鸣吧。舂情秋思,这是人之常情,但禅师的情怀既与常人同,也与常人有所不同。这个“千思万想”想的是什么呢?原来是“昨夜七峰牵老兴”,白云山的七峰,是法演禅师多年的“挚友”,是芒鞋拄杖常到之处。但如今禅师渐老,还能够像平常那样不避崎岖,常来常往吗?
  
  又有一次,女信士们供奉一堂斋饭,法演禅师就此而做了一首诗偈应酬,偈云:
  
  不寒不暖喜春游,
  
  士女倾心结预修
  
  自觉一生如梦幻了,
  
  始知百岁类浮沤。
  
  子规蹄处真消息,
  
  芍药开时野兴幽。
  
  此个门风谁会得,
  
  等闲白却少年头。
  
  在春天二三月里,气候是不寒不热,而且万物充满了自然生机。人们也开始结伴出游。而女信士们来寺院烧香拜佛供斋也都是为了给自己修些福报。然而面对这一切,禅师却视若梦幻,觉得即使百岁也不过如水泡一样易碎。而在“子规”鸣啼声中、“芍药枝头”的花朵里,也早就透露出这个“真消息”了,如能领悟得到,那有谁不能体会这幽幽“野兴”呢! “触类旁通,因缘而悟”是禅门所强调的,不从思维分别而得到的体悟,这是禅宗的秘密法门,最易进,又最难进,它要求人们没有妄想和任何执着,必须时时努力,万不可掉以轻心,虚掷了大好时光。
  
  法演禅师常居深山,过着清淡、贫寒的苦行生活。但他安贫乐道,怡然自得。他写的《山居》和《自贻》诗,正记述和表达了其生活情形和精神境界。如《山居》诗:
  
  床是柴棚席是茅,
  
  枕头葛怛半中凹。
  
  霜天索寞人投宿,
  
  睡到天明手脚文。
  
  对常人而言,见道后的禅师生活、精神境界是不可知的谜,幽居在深山的生活更鲜为人知。在这里,法演禅师以白描的方式,向人们作了一番展示。其实禅师的生活与守山的老农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那么清淡、贫寒。但艰苦是修行人的优良传统,艰苦才能磨炼人的意志,甘于清贫,才能安贫乐道,乐道才能其乐无穷。因此法演禅师又在《自贻》诗中又写道:“白云堆里古家风,万里霜天月色同。林下水边人罕到,方知吾道乐无穷。”
  
  法演写的山居诗很多。山居不仅保持禅家的“古家风”,更重要的是坚持修持,对自己的行、住、坐、卧,应极讲究,要维护僧人的自我形象,佛教的形象,只有这样才能以身作则,教化众生。由于这是以身作则的大事,所以称之为“四威仪”。而法演禅师通过他所写的这四首《山中四成仪》的诗偈,生动形象地表现出禅师的那种既平淡又活泼的精神世界和山居生活。
  
  《行》
  
  山中行携篮,
  
  采蕨称幽情。
  
  牧童唱罢胡茄曲,
  
  子规枝上一声声。
  
  这是一幅白描的“春山采蕨图”。“行”不是外出散步,而是去“采蕨”、去劳作。但在劳作中很有“幽闲情趣”,听罢牧童唱过了《胡笳曲》,接着欣赏“子规” (杜鹃鸟)美妙的叫声。这样的情致,更显得生机盎然。充分表现了劳作时的欢快、达观的心情。
  
  《住》
  
  山中住万叠,
  
  千重谁伴侣?
  
  纵使知音特地来,
  
  云深必定无寻处。
  
  唐代著名诗僧贾岛曾写下“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诗篇,可是贾岛是客,是由外联想到内;而法演禅师是主人,由内而联想到外……出家人居住的最佳选择是深山,须翻越“千重山”,穿过“万叠云”。知音来访,也无处可寻。禅家为什么要选择深山修行呢?目的是为了排除世俗的纷扰,便于专心修持,保持“白云堆处古家风”的传统风范。
  
  《坐》
  
  山中坐月夜,
  
  霜天寒雁过。
  
  炉炎拨尽未成眠,
  
  报晓灵禽清耳朵。
  
  禅师自然要坐禅,并常常以坐代卧,日日都坐,四时都坐,不过这里所描写的只是“秋坐”。秋夜坐禅是心灵与宇宙交流的最佳时光。秋高气爽,星月皎洁,太虚澄澈,万籁诸寂。阵阵的寒雁从霜天飞过,不知不觉坐到“灵禽报晓”,耳目为之一新,以迎接黎明的到来。
  
  《卧》
  
  山中卧一片
  
  清光高鉴我。
  
  但得身心到处闲,
  
  多年布衲从教破。
  
  “住”的是千重山,万叠云,那么“卧”的地方也自然就是这里了。可这又是多么大的“一片”啊!禅师们四大皆空,内外澄彻,无睡无醒,清光高鉴,无论行、住、坐、卧都是与禅心打成一片的,与万事万物打成一片的。这样的“清光”真是无所不照,无所不“鉴”啊!心洁白安然,衲衣破了任它去罢,对身心毫无影响,把心灵融化于宇宙中。
  
  法演虽说在偏僻的深山修行,但他常到城市邑中去走走、看看、坐坐。他不认为“世俗红尘”能使人受到污染,“净土”倒是可以感化“世俗”的。如他写的《邑中州座偈》,很明确地说明这一点。
  
  白云相送出山来,
  
  满眼红尘拨不开。
  
  莫谓城中无好事,
  
  一尘一刹一楼台。
  
  这是一首境趣极高的偈颂,有些出家人为了躲避万丈红尘,所以步人万仞深山。但是真正的禅师却认为人间亦是“道场”。“莫谓城市无好事”一句写得非常好,使人对世俗红尘有了一个正确的认识。不要认为“世俗红尘”就是“罪恶深渊”,这样的认识是片面的,“一尘一刹”既是红尘也是净土。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法演禅师的行化正是这一思想的实践。正由于这样的原因,法演禅师结识和团结了一大批士大夫群体,与他们的感情都非常深厚,正如他在《寄旧知》诗中说:“隔阔多年未足疏,结交岂在频相见。从教山下路崎岖,万里蟾光都一片。”他写给士大夫朋友的诗大致分两方面内容,一是记述彼此深厚情谊的思念,二是规劝身任官职士大夫朋友要淡薄功名利禄,看破红尘是非,修行身心,求大福分。如《送黄景纯》:
  
  秋云秋水两依依,
  
  塞雁声声渡翠微。
  
  多向洞庭青草岸,
  
  楚天空阔不知归。
  
  黄景纯是法演禅师的好友,官迁湖南之时,法演写此诗相送。“依依”和“声声”道出了禅师与朋友的离别之情,而后两句则是禅师希望朋友外面天地广阔,一定要大有作为才不辜负之大好人生。这虽是首送别诗,可禅师牢牢把握住了愁怨和激昂,失意和得意的情凋转动,极其得体。
  
  又如《送朱大卿》诗:
  
  但得心闲到处闲,
  
  莫拘城市与溪山。
  
  是非名利浑如梦,
  
  正眼观看一瞬间。
  
  古人云“身安为富,心安为贵”,身心得闲,那是有大福分、大修养的人才得以享受的。人们求道,归根到底是在万丈红尘中得个“闲”字。而禅宗修行,贵在心字,安则不动,故不论城市和山林,不论在家与出家。而对于是非名利,能不能看得破,是心“闲”与否的尺度之一。禅师在这里奉劝人们忘名利、甘淡薄,身心安闲,定会得大自在。
  
  从以上所列举的禅诗中我们可以看出,法演禅师的禅法是运用于日常生活当中的,是活泼而自然的,只要你心在于禅,则处处都是真如法相,连行住坐卧都离不了禅。法演禅师自证悟后,前后开法四十佘年,使杨歧派禅法大盛,座下弟子最著名的有佛果克勤、佛鉴慧懃、佛眼清远等三人,时称“三佛”。而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以诗喻禅、以禅人诗,并以此来弘扬佛法,度化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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